七月六日 星期五 天氣陰




醒來的時候,我的右手邊坐著一對情侶。

將我從夢境驚醒的,大概是由於這一同下壓的雙重體重,
引起海綿坐墊稍稍傾斜之震動吧?
那斜度讓我的屁股有種無法平衡的不適感。
不過我並不想枉費自己曾費心訓練出來對陌生人的泛用善意,
只好有些無奈地觀察著四周的人們。



我正坐在通往住所的電車。

攏統來說,所謂的電車就是短程火車、慢速捷運吧?
這當然只是我個人認為;畢竟電車對我來說
也僅是以火車站、六十九元車票及單節車廂所構成的物體。
車廂內部只有零零落落的七八個乘客,
或許是因為我搭乘的車次行駛於早晨十點至十一點,
通常上班族在這時候早已焦頭爛額的處理各項麻煩事務了。
每次想到類似話題,常不禁感嘆自己挑選到如此輕鬆的職業。

通常坐在電車上,我老是克制不住睡意,
就半倚著坐椅旁的鐵製靠柄打起呼嚕。而為了搶到車門附近的座位,
我也總是早早上車、沉入夢境,幾乎不被誰吵醒。
就算難得一醒,電車沿途的景色變換也夠人看個一小時。


然而今天下著大雨。

明明進火車站時不過是場淋一點也無所謂的毛毛雨,
如今窗外景象已被雨絲打散成霧茫一片。
一向對天氣沒什麼概念,看著旁邊情侶的雨傘還滴著水,
可能大雨會這麼無斷持續吧:『或許該煩惱一下如何回家?』
我想著、邊對即將關閉的電車門打了個哈欠。睡意果然比雨傘重要。


呼應哈欠般,一個黑影猛然從門縫閃進車廂。
一個提著黑傘、身穿闇色系短袖的女孩自門邊出現,
像是剛從魔術師禮帽拉出來卻仍神色自若的道具用兔子,
她順了順純黑色長髮,朝我對面的座位走去。

我愣愣地看著女孩的背影,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怪了、剛才並沒有看到任何意圖趕往這班電車的身影啊?
罷了、應該是自己的忽略;我用力眨了幾下眼睛,
與其執著細節,不如好好觀察眼前坐定的人影究竟長得正不正。



但椅墊無預警地震動了起來。

是右方那對情侶、肯定是右方那對情侶。
我用眼角餘光瞥了瞥他們,稍微一瞧就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連串鏡頭;
這一男一女彷彿專為吸引整車乘客的目光,互相用力擁抱著。
大約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將頭靠在看似同年紀的男子肩膀,
也罷、但細說起來,他們的距離也太過接近了吧。

──女子神情親暱地坐在男友的大腿上,左右手勾住對方脖圍,
臉頰不斷磨蹭著男友的鬍渣;也罷、但細說起來……
──男子神色溺愛地以唇回應女友,將薄外套罩在兩人身上
透過布料的起伏能看出他的雙手正在對方軀體游移、游移……


夠了沒!這裡是電車啊先生女士!

再怎麼說你們面前正充滿著人群,例如、早晨無事的歐巴桑們;
例如、一個有著稚齡面孔卻神色冷酷的黑衣女孩;
例如、就算神色畏縮在坐位,仍然是個鐵錚錚活生生的守夜人
──屬於正留失黃金歲月的三十一歲毀敗單身男子啊!

我僵硬地把頭慢慢調向正前方,僅為掩飾自己過度扭曲的表情。
視線對上了黑衣女孩的臉蛋;她低著頭、似乎凝視著傘內布面褶皺,
邊以手指憐惜地緩緩撫摸那連手柄都呈深闇的黑色雨傘。
傘身直挺地豎立於地,雨滴延著傘頭在車廂地板形成一小攤水。
黑傘女孩將臉蛋藏進她直垂的黑色瀏海後方,
慢速動作有種無可言喻的寧靜感;想體會也唯有坐在潮溼的車廂……



那淡然卻瞬間被一種水澤聲所干擾。
從我的右手邊傳來。

無法貼切形容那種水澤聲,像是兩隻章魚
正互相以口部和吸盤猛烈地攻擊對方;正常人想營造這種聲效,
除了使用某兩個小孩子不可以知道的部位,唯有張開普通進食器官。
雖然聽說過在自稱文明的社會,互相交換口水算表達善意的方式,
有時候更是國家的禮儀典範之一。

水澤聲漸歇。我惶恐地悄悄往旁邊斜眼。
噢那女子正以朦朧眼神和纖弱手指描繪著那男子的唇形,
隨即臉龐又蹭了上去……


夠了沒!這裡是電車啊先生女士!

我無聲吶喊、迅速將視線轉回黑傘女孩的黑傘。
而全車陷入了寂靜中帶著尷尬的旁觀者沉默,收看擾亂人心之幕
──某兩個肉體瘋狂重播著令人臉紅心跳的吱吱啾啾狀聲詞。

歐巴桑們面上偽裝著視而不見的中立性神色,
丟棄自尊來狂搶年終特賣的精神不曉得埋到哪裡的井底去了。
我則不為任何人擔心,反正羞恥該由那對狗男女本身承擔。
自己只是為了噁爛聲響而氣悶不已罷了。當然這之中也無可避免地包含
把不到女朋友或交不到男朋友的氣憤罷了。但那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到底是什麼呢?窗外的雨絲仍浩蕩落下,黑傘女孩像是意圖掩埋心臟般
內彎身子,她維持著蜷縮。或許根本就沒有重點這種東西。

右手邊的水澤聲又漸漸加大了。加大了。



『啪嘩。』有別於雨落車頂的濺水聲。

一連串水滴猛然灑上我的右臉半邊。
章魚互毆聲也立即停止,我斜瞟了過去;
那男子女子正目瞪口呆地看著更是滿臉溼透的對方,
那水珠沿著他們的脖頸溜入領口,在衣服內裡隱隱滑下深色漬道,
情侶互瞪一會兒,隨即望向灑水來源處,我跟著向前轉頭──

一把張開的多角傘面穩穩地面向著我和情侶,
傘後的主人慢慢從傘沿探出頭,一縷黑色長髮率先垂下,
接著露出白皙肌膚,上頭鑲著與之相對的血色眼瞳,
那深紅眼神彷彿透露著露骨的殺氣與不耐。

「親夠了沒有。」黑傘女孩緩緩配上冷酷語氣,
那神色卻是平靜,反倒讓車廂裡所有人都忘記該如何回應。


「你什麼意思!」終究反抗者出現,
「你這個混蛋小鬼!什麼叫親夠了沒有!你他X的什麼意思!」

鄰座的情侶(男)暴怒而起,激動情緒成為無氧運動,
他扭曲著嘴唇與口氣瘋狂叫罵,像是離水的魚在言語間奏間喘氣。
鄰座的情侶(女)縮瑟於坐,遲來的羞愧紅透了臉龐,
她伸出還掛著薄料外套的雙手,想拉住正邁向失控的男方,

不過男性熱血怎麼可能被一夕間的溫情所澆滅?何況
面對仍舊板著臉孔的黑傘女孩,男子的嘶吼也絲毫不曾停歇吶。



「意思是,很吵。」

黑傘女孩猛然收傘,打斷了對方聲帶的震動,暴凸了男子瞳孔,
但震怒是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的,雖然我並不願意承認絕對性暴力,
人類天性懼怕著百分之百壓制力。

彷彿刺穿傘面的銀亮傘頭閃了閃光芒,由純黑布料輔以寓言性,
宛若一對一擂台賽,傘身與肌線美好的手臂一同融為筆直,
映襯著女孩的冷漠殺意,傘頭以安全一公分之距指住敵方咽喉。

而不知何時,那傘尖的確成為傘『尖』。

車廂那端的歐巴桑傳來幾聲到喘,我深吸一口氣來緩住心跳,
鄰座的情侶(女)帶著哀求面色看著黑傘女孩,
但因為恐懼而導致那看起來不過是擠眉弄眼兼歪曲嘴角罷了。
鄰座的情侶(男)已嚇得全身顫抖;至於事件主謀
理所當然地成為全體中最鎮定之者。


絲毫不理會凝重氣氛,雨聲自顧自地增強著。
『下一站停靠……』甚至掩蓋了靠站廣播,火車行速漸緩。
似乎這才注意到火車的變化,黑傘女孩皺了皺眉、收回凌銳視線,
執傘手臂卻方向一轉,居然將傘尖指向鄰座的……我?

「相信雨傘。」黑傘女孩不帶任何表情地凝視著我。

「呃?」原來震驚狀態下的我僅能發出單音節啊?
女孩身後的男子已頹然倒向坐椅,旁邊的女子擔心地扶起他。
「請相信雨傘。」黑傘女孩對我重複頌道,車廂一陣輕微晃動。



火車已停靠於一個小小車站。
車廂鐵門自動向旁滑開。黑傘女孩轉身慢步走出車外,
我呆愣目送著她稍駝的背影,在雨絲中踏上月台、流暢撐開了傘架。
車廂門同時閉上、火車緩緩開動,我僅能透過模糊的窗玻璃和波波雨霧,
勉強辨認著越離漸遠的月台上站著那撐傘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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