Ｃａｆｅ′

六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天氣陰



今天發生了奇妙的事情。


一如往常預定，我總在昨天將宿舍裡的東西大至整理好，
星期五放學後直接坐上客運，再搭乘當地公車回家。
不得不抱怨長程客運與等待轉車總是耗費太多時間，
簡直像刻意令人不耐般漫長；應付住宿生歸途所帶來的空白無聊，
我總是準備好裝滿數張CD音檔的MP3隨身聽，
坐定便戴上耳機，以樂音來秒殺片刻寂寥。

半靠那車窗貼著黯淡的隔熱護膜，一開始還沒有發覺臉頰所感淡淡涼意，
並不是由冷氣造成、而是打在車頂的水聲弱鼓，
透過厚玻璃窗反射的水滴如此剔透。隨著逐漸黯淡的天色，
細雨正落滿城市，直到我提著書包和行李下車都未停。



和背上的行李一同目送客運緩緩駛走，
彷彿世界所遺棄的孤兒，我被扔在這四周沒有住宅與騎樓的荒涼小路旁，
身旁只有柏油路伴由延伸的路燈光點和一根公車站牌桿子。
沒有傘所撐起的蔭蔽，忍受淋遍全身的雨點和濕透衣著的黏膩感，
耳機不適時地傳來空靈音色的《空氣中的視聽與幻覺Remix》。

那人無聲無息地出現了。

原先望著灰濛路面的眼簾，突然闖進了一雙紅黑相間的隨性涼鞋，
延著深黑的緊身短褲和寬大衣襬、遲疑抬頭，一把大黑傘正站在身旁；
此舉也似乎驚動了空氣流動，灑滿水珠的傘面稍稍移轉。
她從傘後探頭看了我一眼。


是個不算高的女孩，卻散發著比我這青少年齡更為成熟的特殊感。
對比深色骨架的白纖手指握著傘柄、骨節突出，
蒼白的臉龐上是雙血瞳，卻不帶突兀、透過瀏海的凝視流轉著她的思緒，
垂肩至背的黑髮正與我的視覺一同輕輕晃動。

我們無語。聽覺的蘇打綠清唱完最後那句，
『從天空、到人間，這畫面算是享受還是折騰……』主唱青峰的聲音隱末。

她突然舉高了傘靠近我，臉上還是維持一副平靜。
我慌忙拔下耳機想開口道謝；女孩看了我一眼又絲毫未開口地回身，
我緊張瞥過她側臉，略長的睫毛似乎也映著一點瞳仁的深紅，
女孩則對著我們面前的闇空搖了搖頭，髮絲一併在純黑T-shirt後擺動。
自己的耳朵才猛然感應到在傘面躍動的雨滴，合著身旁傘主清楚的呼吸韻律，
我們無語，被這把黑傘所阻擋的細雨仍繁如毛絮。


似乎是緊張消磨了時間，一道光突然從遠處投射至近，
隨即一台發出引擎噪音的公車衝破了夜色，停在我和她的面前。
金屬門發出機械撞擊聲而敞開，透出日光燈的冷冷色調，
我踏上車內階梯、黑傘卻停留在底下。

「你不坐公車嗎？」我愣愣地問著那女孩。
「不坐。」傘後傳來一道中音輕聲。

那影像隨即被無間歇的雨聲和公車門所阻擋。
公車轟隆隆地啟動。我趕忙走上階梯、望向車窗外。
黑傘和女孩卻宛若隱入闇影，隨著不斷前進的路面消失在視線外。



我頹喪地癱坐在位置，只好重新戴回耳機，
絲毫無視場合的Mp3隨身聽播著歡樂的《となりのトトロ》。
直到聽那歌詞唱著，才發現這首歌其實十分合適：

『雨ふり　バス停　ズブヌレ　オバケがいたら
　あなたの雨ガサ　さしてあげましょう
　森へのパスポート　魔法の扉　あきます……』

在公車上回想彷彿奇遇般的今天，黑傘女孩正像是トトロ。
我不禁望著窗外漸弱的絲雨失笑。